融合行不行? 身心障礙教育的迷思與挑戰

在去年引起話題的國片《無聲》中,女主角貝貝即便在啟聰學校遭受到性霸凌,內心裡仍舊認定那是自己歸屬所在,不想按父母的意願離開學校。

您有想過為什麼嗎?

聾人在普通學校經常受到排斥,他們上課聽不懂老師的講課、下課無法和同學交流。受到欺侮霸凌時,回家也無法向不懂手語的父母傾訴。也因此,儘管特教學校資源不如普通學校,但在啟聰學校就讀的貝貝,仍然把學校當作她唯一的家。

上網隨意google關鍵字「特教生」、「霸凌」,跳出各式各樣的事件報導讓人觸目驚心,其中除了同儕相處之間的摩擦外,甚至有來自教師、學校的不當處置與傷害。

融合教育的本意,是讓有特殊支持需求學生也能回歸主流的學習環境、享有相同品質的教育內容。但在現實上,無論是要考慮學生程度的差異化教學、或是因應學生的情緒行為與人際互動問題,成為許多學校及教師過不去的難關。

曾有一位身心障礙的小二男學生,被多所學校拒絕入學,最後在媽媽表達願意陪讀的情況下,進入實驗小學就讀。

沒想到,在教室內,男學生出現情緒問題時,老師竟然要求全班同學㇐起對著他說「管好你的嘴巴,不要汙染我們的耳朵」。

她選擇伴讀陪孩子在教室裡,但沒想到會親眼目擊孩子被老師如此對待。校方事後雖然表達歉意,但還是要求他們必須轉學。媽媽最後只能無奈的說:

「還有什麼叫做不適合,到底是學生不適合這間學校,
還是老師覺得這個孩子不適合這間學校。」

每個事件的背後都有其因素,是非對錯也絕不會是學校、老師或學生單方面的責任。那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呢?

我們將從身障教育的本質與初衷,一同來思考我們對於融合教育的做法。

關於身心障礙教育的迷思一:身障教育的目的是在矯治障礙者


在一般人的想像中,對障礙者的教育目標往往被限定在矯正與補救缺陷,連障礙者的家⾧也擺脫不了這樣的迷思。例如,仍有許多聽人父母不希望其聾人子女學手語。然而,手語是聾人為了溝通而自然發展出的語言,在多樣性原則下、是值得珍視與傳承的語言文化元素。

另外,我們常以為障礙學生或孩童、只需要透過早期療育或特殊教育的手段、並以讓他們融入一般的教育體系為目的。

然而,身障教育並非是做好早療或特教就足夠,我們進一步要問的是:障礙者的差異能否被教育體系容納與珍視。

關於身心障礙教育的迷思二:融合教育就是把障礙學生放回普通學校或普通班級就好了

將障礙學生隔離在特教學校,的確是對障礙者教育上的歧視。然而只解決空間上的隔離,將障礙學生放回普通學校或普通班級,卻不解決主流學校制度設計中對障礙學生的排除或不友善,並非是真正的融合。

真正的融合,是主流學校必須調整其運作方式;物理環境需盡可能地無障礙、或提供合理調整;課程內容、評量方式需要考慮障礙學生的差異,讓所有學生都可以公平地參與學校提供的各種學習機會。重點來了:

融合教育不只是特教老師的事,而是全校所有行政人員師生的共同責任。

身心障礙教育的迷思之一是要矯治障礙者,這就是從所謂的「醫療模式」觀點來看待身心障礙者。於是障礙者及其家人⾧期承受身份被「污名化」(stigmization)的困境,這不僅影響人們對障礙者的評價;也影響著障礙者的自我概念。

污名化的結果,造成障礙者與家長的低自尊、也容易採取限縮性的教養策略,對障礙者的利益產生實質影響,導致他們被排除在許多重要的生活機會之外,造成被社會排除的結果。

而污名與社會排除往往會相互強化,成為一種惡性循環!

障礙人權意識:視障礙為一種多樣性

若我們將障礙視作一種差異特徵,就像是人們可能因為不同文化背景說著不同的語言、有著不同的宗教信仰㇐樣,可以豐富我們的社會生活內容。

大家或許都有打過籃球,但是你有嘗試過坐在輪椅上打球嗎?身障運動看似一般運動的延伸,但其實已發展出自己的特色與看點。例如一位職能治療師對輪椅籃球選手的觀察如下:

「光輪椅籃球的選手在推進輪椅的同時還要運球,就已經是超困難的技巧了,
正式比賽中還有持球時不能推超過輪椅兩下的規定,
所以可以看到各種運用改變身體重心或是甩動來使輪椅轉向的特技。」

此外,就像一般籃球賽常有身體碰撞,輪椅籃球當然也少不了球員之間的追撞,看他們怎麼從各種翻車的狀態恢復直立,也是精彩的技巧表演。

知名的藝術家梵谷(Vincent van Gogh)以《星夜》(The Starry Night)、《向日葵》(Sunflowers)等印象派作品廣為人知,甚至改寫了整個近代藝術的面貌。有許多醫生透過歷史資料去回顧梵谷的疾病史,並指出他的創作與他極端混亂精神狀態下的視幻覺有關。

因此,將障礙者排除在重要社會活動之外,不僅是對障礙者的權利剝奪,它也是整體人類社會的損失。因為我們將失去障礙者獨特生命經驗帶來的創新文化體驗。

​​​​​​​於是,障礙不是一種負面特徵,而是能夠帶給整個社會創新文化體驗的差異特徵。在這樣觀點下,教育的目的便是讓障礙者有機會像所有非障礙者一樣:透過教育機會的取得,發揮潛能、充分參與社會合作,進而促成一個所有人都能充分參與、更具多樣性的社會。

人權意識養成:從日常生活開始平等且密集的互動

人權意識的提升固然可透過宣導與學校課程來達成,但最好的作法其實是讓障礙者現身在㇐般人的日常生活中,透過跟所有人的平等互動,去扭轉人們對障礙者普遍的偏見。

好的融合教育可以讓人們在兒童青少年階段,就有機會以同學同儕的身份跟障礙者平等且密集地互動,建立對障礙者的深刻認識、並將障礙經驗內化,這是障礙人權意識養成最有效的作法。

融合教育在台灣的挑戰

融合教育有這麼大的好處,為何實施起來會碰到這麼多「障礙」呢?

首先,從公共交通與公共空間、校園的硬體設備到教材與溝通,都需要落實無障礙以及合理調整;若國家的投入的資源不足,障礙學生往往只能倚靠家庭連結資源的能力、或是家人作為個人助理、來克服這些就學阻礙,這將進一步導致階級的差異!

其次,在台灣實踐融合教育的無形障礙是:以競爭為核心的教育思維。

融合教育堅信人人具有學習能力,對所有學習者(包括障礙學習者)都抱有高度期望。因此融合教育強調教學彈性化,在規劃教學應順應不同學習個體的優勢、需求和學習風格,而非片面地要求所有學習者適應標準化的教學方式。

但是長久以來,我們的社會已經形成以工作收入及學業成就來定義成功的文化;在此氛圍之下,便導致父母對於子女教育的焦慮及永無止盡的超前部屬。於是我們的孩子從學習認字開始,便逃離不了以成績掛帥的競爭壓力,

​​​​​​​而在成績至上的競爭式教育下,學校老師自然很難做到融合教育中對所有學習者的差異的尊重。

從融合教育到融合的社會

在這個當下,我們的教育部也正在推動《特殊教育法》修正草案的討論,預計也將關注學生需求、尊重學生表意權、明訂合理調整義務、融合師資增能等議題納入修法重點。我們也藉此機會一同思考:透過教育法規及制度的改革、我們到底想要成就怎樣的社會?

過去我們所認知的融合,充其量只是「同化整合」(assimilated integration),也就是讓「身心障礙者盡可能要向非身心障礙者,唯有如此才能勉強得到一般人的待遇。」而這樣的觀念,在以人權為本的進步社會中,需要被徹底地被翻轉。

融合教育不僅是實踐障礙者教育平權的手段,更是一個目標、並且是超越教育範疇、達成社會融合的遠大理想,期待我們成為㇐個更公平、讓所有人都能自由選擇、充分參與的多樣性的社會。

本文感謝東吳大學社會工作系洪惠芬教授貢獻內容,並由伊甸CRPD中心整理改寫

參考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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